合同律师：对合同表达的正确理解

书面合同是对交易各方权利义务的书面表述。表述水平的高低既影响合同的外在质量，也影响合同的内在权利义务安排及合同的合法性。正如没有优秀的工艺水平，再优秀的设计也没有办法产生优秀的作品，如果没有良好的表述水平，合同不仅无法成为精品，甚至同样会带来非常严重的不利后果一样。

表述能力是语言文字组织能力的综合体现，这种能力差异导致了某些合同如行云流水、某些合同则杂乱无章。合同表述的许多原理并未列入衡量表述质量的范围，但有许多内容需要掌握，因为它涉及表述效率等一系列基础性问题。

一、理解阅读能力的有限性

合同的专业性决定了它必然具有一定的阅读难度，而阅读难度的增加必然导致后续的审查、修改、执行等一系列工作难度的增加。而人的阅读能力是有限的，所以要尽可能降低阅读难度。而且，篇幅不是决定阅读难度的唯一因素，不良的表述方式对阅读难度的影响更大。

1．注意能力的有限性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超出这个极限就会影响工作效率。阅读冗长、枯燥、抽象的合同时，更易影响注意力。因此，合同的用句和段落不宜过长、语法不应过于复杂，以便在人们注意力允许的范围内将语句表述完毕。过长的语句或过长的段落都会降低阅读的效率、提高阅读的难度，而且也未必是合同表述所需。而且条款中的“旁征博引”不要太多，引来引去的条款分散了阅读时的注意力，打断了阅读思路，更令合同读起来费力费时。

在法律英语中，一二十行文字没有标点符号也属正常，连找出中心词都要花费许多时间，其目的无非是使法律或合同的条款内容严谨。但其副作用也十分明显，不仅阅读困难而且容易因结构过于复杂而引起歧义。因此，那些冗长、复杂的语言表达方式至少在中国并不值得提倡。

改变表述方式能够达到同样的严谨效果。细致而严谨的结构体系和标题体系、对适用前提或适用对象的列举等，都可以分散长句的信息量、降低阅读难度，对于那些面向广大消费者的格式条款则更应如此。科学而又详细的目录、标题体系，能够使阅读者直接集中注意力于自己所关心的条款，既提高了阅读效率又能防止注意了“芝麻”而忽视了“西瓜”。

2．记忆能力的有限性

人的记忆力也是有限的。对于能够理解的或简短的、内容少的信息比较容易记住，反之则难以完全记住。改善表述方式同样能有效降低记忆的难度。合同的语句、段落较长或是合同的篇幅较长时，可通过对内容秩序、条理的合理安排使合同顺应人们的阅读习惯，从而降低阅读量过大引起的阅读压力。如果合同条理不清、秩序混乱，即使篇幅不大也会带来很大的阅读困难。

要使合同便于理解，就要将问题集中表述以减少需要带着记忆阅读的内容，避免为了理解内容而不得不反复查看合同的其他部分。除此之外，还要调整条款顺序，调整内容组织方式，将合同内容天衣无缝地组合在一起，以顺应阅读及记忆的习惯。例如，可以在条款中写全主语和宾语以便于明确权利义务归属，也可以合理安排多个语句共用统一的主语以避免注意力从不同的主体之间跳来跳去，还可以尽量使合同主题集中以避免因相互引用而打断阅读思路，等等。

3．理解能力的有限性

人的理解能力同样有限。在一个真实的谈判过程中，将表述相对专业的合同书提交给某些村民代表审议时，由于村民平时不用长句，不注意标点符号，合同文本几乎需要从头至尾一一解释。这虽然只是个案，但也足以证明人在理解能力上的差异。但在理解能力相同的情况下，表述方式影响着人的理解程度，不当的表述方式往往令人费解。

例如，如果合同语句中的施动、受动者混淆，会大大影响阅读时的理解。一个外国传教士在评价中国人的口语表达时，引用了一个典型的描述：“他打了他，他也打了他，他和他打在一起，然后他把他打倒了。”这个句子之所以令人费解，是因为全句中“他”的内涵在不断变化，以至于我们无法判断谁先打了谁、谁打倒了谁。好在合同中的双方一般表述为“甲方”、“乙方”，否则同样会导致权利义务的指向不明。再如，“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里面的“后人”虽反复出现，但最后一句里的两个“后人”含义上却并不相同。

除此之外，有些来自我国香港、台湾的合同或英文直译的合同，其表述方式虽然符合中文语法，但阅读起来拗口、难懂。还有一些合同无谓地大量使用未加说明的术语、简语，让人读起来不知所云。所有这些缺陷都会影响阅读理解，在实际工作中应当尽可能避免。

4．阅读时间的有限性

合同是实践性的法律文书，签订后需要有人执行。合同也是带有风险性的法律文书，任何理解错误都有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因此需要通过表述水平的提高带动阅读效率的提高，节约有限的阅读时间。

在现代社会，生活、工作节奏的加快使许多部门负责人根本没有时间仔细阅读合同，更不用说认真研究全文。因此，合同的质量应当尽可能提升到企业相关负责人不经审阅即可直接使用的水平，同时还要尽最大可能使合同条款便于阅读和理解。一般应当做到令人一遍能够读懂表面含义，二遍读懂潜在含义。为此，在满足交易需求的情况下，合同的篇幅能短则短，阅读难度能低则低。但这还只是理论上的，现实中的合同要为此在篇幅与内容、阅读难度与现实需要之间进行平衡。既不能因“专业”而令人难懂，也不能因追求易于阅读而放弃严谨。

二、安排合同条款的秩序

安排合同条款间的秩序，是为了使合同条款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及前后顺序符合阅读习惯，读起来流畅易懂。合同并非条款的简单堆积，需要按照一定的秩序将条款安排在不同的合同部位。

1．对于条款秩序的理解

条款安排有序的合同犹如一副完整的骨架标本，我们能够非常容易地发现整个骨架结构是否完整、各部位骨骼是否齐备、每块骨骼是否完好。没有这种秩序，合同条款如同一堆毫无秩序地堆在一起的骨骼，连骨骼数量是否齐全都无法判断，更不要说每块骨骼的功能以及与其他骨骼的关系了。

我国企业的合同一般篇幅较短，条款排序随意。合同简单虽然降低了阅读、理解的难度，但对于违约等方面的约定大多同样简单，防范风险的能力必然不强。而篇幅较长的合同如不注意条款秩序，就会使合同条款杂乱无章并增加阅读和理解的难度。国外较长的合同大多分成若干层，条款秩序的安排因此变得十分重要。而且西方律师多实行计时收费，且有合同内容广泛、细致的传统，因而其合同文本比较规范、内容较多、逻辑性强。再加上西方国家律师行业有着悠久的历史，经验积累使得合同日趋完善，许多方面值得我国律师认真学习。

合同条款秩序的基础是对合同内容的划分。其原理是将权利义务分别归入不同的模块，然后将具体条款按一定的规则排列并组成有机的整体。其优势在于：

（1）便于内容的整体安排。建立了条款秩序后，不同的条款按上下级关系和前后关系被分别归入不同的模块，利于从总体角度考虑这些安排能否满足需求、是否合理。如果依照模块间的关系将不同的模块分别加上标题，则该合同结构体系即可一目了然，便于从交易需要的角度考虑内容安排。

这个道理有些像银行里的收银操作，收银员总是先数一下捆数是多少，接下去再逐捆核对。如果储户交存的是一大堆散钱，则要先打成捆然后再清点。合同条款间有了秩序安排，审视合同时无论是观察其总体结构还是观察其细部结构都很方便，便于调整整体结构。

（2）便于针对细节精雕细琢。合同条款有了秩序安排后，尤其是将合同内容分为不同的模块后，在完成合同各部位模块的优化调整后，最终形成的不同模块已经相当于将整个合同划成了不同的“作业区”，每个“作业区”中还包括更小的“作业区”，并使针对各作业区内容的精雕细琢成为可能而且不至于相互混淆。

条款是各“作业区”内最为基本的组成部分，通过对条款内容的优化以及对条款间关系从下到上的梳理和优化完善，可以最终提高整个合同的质量水平。

（3）便于审查和修改。对于合同的审查、修改或起草往往并非一次可以完成，越是复杂的合同，其反复调整的可能性越大。如果合同条款间秩序井然，后续的调整会非常容易，否则会令人苦不堪言。

而建立了条款秩序的合同，条款间关系的安排和条款内容的安排均有一定之规，审查和调整都会非常方便，效率也自然大大提高。尤其是关联条款的位置非常容易确定而且条款间不会产生牵连或冲突，每次调整往往都只涉及很少的部分，工作效率和工作质量都会得到提高，也减少了忙中出错的可能性。

合同内容的模块化不仅建立合同条款秩序的手段，也是分析合同功能、结构的手段。通过建立条款秩序，可以首先看清合同内容的划分是否合理，然后再看每一部分内容是否合理，既便于谋全局也便于谋局部，因而是一种非常实用的工作方法。

2．建立条款秩序的一般方法

仅有完善的合同条款只是相当于有了装备精良的士兵，合同条款秩序的建立则是使士兵按一定的规则、体制组成一个功能齐全、配合默契的军团。在一般情况下，即使仅仅调整一下条款间的顺序也会使合同的外在质量得到很大改观。

安排合同条款秩序的基本思路是，按一定的规律将所有条款按照不同的层级和功能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并按一定的规则加以排列。其中建立结构体系和标题体系的方法将在专门章节中另行讨论。安排条款顺序的方法主要包括：

（1）按正常程序排序。即正常情况下必然发生的在前，并按发生的概率排列合同条款顺序。例如，按合同正常履行时对标的物的描述、到货的检验、价款的支付等在先，而违约责任、合同解除等在后。

（2）按重要程度排序。即对交易重要的条款在前，并按条款重要程度决定条款排列时的先后顺序。《合同法》中对于合同应当具备的基本条款的描述，实际上就是在按此种方法排序，其优点是重点突出。

（3）按时间顺序排序。即首先假设合同中约定的所有情况均会发生，然后将条款按情况发生或履行义务的先后时间顺序、因果关系排序。如按交货、验收、质量异议、争议处理、付款等顺序排列。任何合同中的条款排列顺序都是这三种顺序的混合使用。那些履行的顺序性明显的合同大多将主要条款按发生的时间顺序排序。而合同也因此自带了时间表，既可以提醒当事人履行义务的顺序，也可以使合同的内容符合人们的认知习惯。

如果将合同比作一列火车，则合同按功能需要而划分出的主要功能模块相当于不同的车厢。每节车厢自成一个子系统，负责装载完成不同工作的模块。这种安排使整个系统的运行有条不紊，也使系统的检查与优化变得极为方便。

简言之，合同秩序的设立，就是先将合同内容按功能分解成若干个大的模块，然后将这些大的模块按一定的排序规则排序。如果需要，每个大的模块之下还可以分出第二层甚至第三层、第四层模块，为的是将每个大的模块所代表的功能模块细化。当然，无论哪一层的模块或条款都要按一定的规则排列。

依此方法重新排列组合后所建立起来的合同，无论是基本的秩序还是更细层面的条款秩序均已建立起来。合同的“形似”问题已经解决，只需在内在质量方面略加调整就能使之形神兼备。

三、合同内容的取舍

合同条款的“取”是指内容的增加，“舍”是指内容的削减。为了提高合同的实用价值，必须以“取”的方式增加内容；而为了控制篇幅，必须以“割爱”的方式“舍”。“取”必然增加合同的篇幅和复杂程度，并带来更多的出错机会；过分的“舍”则往往使合同条款缺乏“点睛之笔”，造成法律风险防范体系不健全。“取”有时是为了强调或弥补，而遮遮掩掩的“舍”有时也同样充满杀机。

例如，同样是采购原料的延迟交付，耽误了存库备用和耽误了紧急出货的后果截然不同，对于交易目的的取舍决定了可得利益能否实现。

1．对照搬法律强制规定条款的取舍

法律规范有强制性规范与任意性规范之分。前者必须无条件遵守，后者则允许当事人在一定范围内自行约定。强制性规范无论当事人是否知悉、是否接受都必须依照执行，除非是想提醒或强调强制性规范中的内容，否则没有必要照抄成合同条款。有时隐去一些生硬的强制性规定，更有助于提高成交率。

例如，某些篇幅较大的合同中，大量的约定内容来自《民法通则》或《合同法》等法律法规中的强制性规范。这些内容完全应该舍弃，因为即使不加约定也必须遵照执行，属于法定义务。

又如，某买卖合同在套用境外版本后有这样的约定：“本协议的有效性、解释、执行及履行和争议解决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和地方法规。”该合同的主体及履行没有任何涉外因素，也就无须约定适用中国法律。而适用地方法规的约定则更加莫名其妙，因为地方法规包括于国家法律，不能与国家法律并列适用。即使要详细列举，也要将国家法律所另外包括的全国人大及常委会法律、国务院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地方政府规章一并列入。可见该条的表述既无意义又不规范，远没有约定管辖地来得实在。

对于法律已经明文规定由当事人自行约定，或虽有规定但允许当事人自行约定的，应当在不与法律相冲突的前提下结合交易需要约定实用性的合同条款，以最大限度地排解纠纷、保护当事人的权益。而强制性规范中存在细节不明确等情况时，也同样应当在与法律规范规定没有冲突的情况下，充分行使意思自治的权利，为双方约定更为明确、具体的权利义务。

例如，股东根据《公司法》的规定设定与出资比例不同的表决权比例、分红比例，就是对《公司法》授权的充分运用。而买卖合同双方对于违约种类的细分、对违约金比例的量化等，也同样属于具有法律意义的约定。

2．对无实用价值条款的取舍

如果合同条款的有无能够导致不同的法律后果，则该等条款具有法律意义。反之则不具有法律意义，只是起到提醒或强调的作用，甚至只是一种象征。许多合同都存在着既无法律意义又无实用价值的套话条款，它们既不能设定或变更、解除双方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也不能影响到合同履行的后果，只能起到提醒或强调作用。当需要节省篇幅时，这些条款都是删减的对象。

例如，许多合同都会约定的“任何一方违约均需承担违约责任”之类的条款，如果没有约定承担违约责任的方式或违约金比例，便毫无法律上的价值，完全可以删除。又如，“合同未尽事宜由双方协商解决”的约定也毫无意义。因为提起诉讼是当事人的权利，法院并不会因为当事人未经协商而拒绝受理其起诉。因此，这一条款的作用只是表示友善，并无实用价值。

3．将细节问题列入附件

某些合同对标的物的细节及履行义务的程序有特别细致的要求。在实际操作中可将这些细致的、大多是技术性的内容作为合同附件，以减少正文的文字量。合同附件的内容与正文的内容分属不同的层面，前者多为证明性的内容或技术性的内容，而后者直接用于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这样分开处理可以减轻阅读上的压力，而且合同中的许多细节都可这样处理，以保证内容的均衡。

例如，某企业将部分服务工作外包给合作商，并要求合作商的服务必须符合一系列的规范或标准。这些规范或标准如果在正文中体现，则这些内容足以喧宾夺主，而正文也会显得杂乱无章。只有将这些内容列为合同附件，合同内容才会井井有条。

四、提高文字表述效率

无论是基于人的阅读能力的局限性还是基于控制篇幅、提高工作效率方面的考虑，提高表述效率、减少文字总量都是降低合同阅读难度和理解难度的有效措施。本着精益求精的原则去对待，好的合同同样可以成为艺术品，甚至达到“去之一分则太短，增之一分则太长”的境界。

提高文字表述效率的方法很多。无论交易双方是否在意合同的文字量，能以最少的文字表达最多的内容，既是工作质量的体现，也是文本水平的体现。文字少而精但实用价值不减，既节约了阅读的时间又降低了阅读的难度。而洋洋洒洒的不知所云、不得要领地绕来绕去，都是表述效率低下的体现。

篇幅过长的合同在任何时候都不受欢迎，甚至会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而无法使用。只有那些交易金额大、交易内容或程序复杂、履行期限长的合同，才迫不得已为了避免风险而采用复杂而又冗长的合同。在多数情况下，特别是在面对消费者的格式合同中，必须注意篇幅与内容的平衡，令合同篇幅能够被人接受。

例如，某电信企业的《入网协议》在起草阶段的最长篇幅曾经达到25000字，但考虑到大量使用时的印刷成本，以及办理手续时的便利程度和消费者在消费时的阅读习惯，其最后版本的篇幅被控制在5000字以内，印刷在一页A4纸上。如果该《入网协议》采用十几页的篇幅，无论是受理入网时的工作效率还是印刷成本，乃至消费者的阅读习惯，都会无法接受。

1．变换表述思路

某些合同存在局部条款篇幅过大或过于精细而同其他条款不协调的情况。对于篇幅过大的局部条款，一般可以按主题将其分解为不同的条款。而对于过于精细的条款，则可以根据其究竟有无实际意义而进行调整、压缩甚至删减。这些手段都可以提高表述的效率。

在一份简单的担保合同中，其“鉴于”条款占据了近40％的合同篇幅，而正文部分又有许多重复。对于此类合同，与其将其他条款也复杂化，还不如以三言两语替代“鉴于”条款，既能保证原有功能又使整体得到均衡。而某些以主观标准判断质量的工作，与其花费大量篇幅去描述质量标准，还不如简单地直接规定以委托人的满意为标准。

2．调整句式

调整表述的句式可以压缩整句的文字量，积少成多就可缩短合同篇幅。这一方法尤其适合消费类合同或表单，因为这类合同或表单需要文字量尽可能少，但有价值的约定又必不可少。因此，只有最具价值的文字才能留下，要以最少的文字界定关键的权利义务，逐字逐句挤出篇幅的空间。

调整句式是以“等值替换”的方式压缩文字总量。例如“交货日期为2004年12月底”，用了14个字，如果改用简洁的状语加谓语的表述方式替换，则为“2004年12月底交付”。虽然只缩减了3个字，但从比例上却比原句节省了超过20％的文字量，全篇调整则压缩的篇幅非常可观。

又如，“对甲方的及时履行产生严重影响的”共用了15个字，而改为“严重影响甲方及时履行的”则只用了11个字，节省文字量达1/4以上。

3．调整列举方式

列举有正列举和反列举之分。正列举是以列举法将某一条款项下的权利义务或某项工作的前提等一一加以列举，而反列举则是以排除法列举需要排除的情况，未被列举的事项才是需要确定的权利义务或前提。正列举能够确保事项明确、便于理解和执行，但列举比较烦琐和累人；反列举则排除事项较少、适用范围广，但有时无从发现规律或仿效通常的做法。

列举可以通过集中表述的方法提高表述效率，减少文字量。例如，项目管理人的过错责任，以正列举的方式表述时的局部条款为：

……特别是由于下列原因造成的，均视为项目管理人违约：

（1）项目管理人在服务过程中直接下达错误指令或提供了错误的建议或咨询结论，从而对建设方的决策造成不利影响；

（2）项目管理人的行为违背合同约定或违反其应有的职业操守，损害或影响建设方的利益；

（3）项目管理人所下达的命令或提供的建议、咨询结论，以及项目管理人职责范围内的其他作为或不作为行为侵犯合同以外第三方合法权益的。

如果用反列举的排除法，则可以缩短篇幅、扩大适用范围，其条款为：

……除由于下列原因者外，均视为项目管理人违约：

（1）项目管理人依照行业管理法律强制性规定所从事的行为；

（2）在合同约定范围内合理行使职权，且程序符合约定的行为；

（3）已经明确告知了不利的法律后果，建设方仍决定实施的行为。

以上两种表述方式的内容相差不多，但思路、文字量差距较大，尤其是反列举的适用范围比正列举的还要广泛。但反列举所用的排除法并不总是奏效，需要在实际应用中通过比较来确定。

除了用列举的方式及项目管理人已明确告知不利后果而建设方仍旧决，使用概括的方法描述合同事项有时也可节省篇幅。由于概括是对事物所作的本质性抽象描述，更为接近事物的本质，所用篇幅也更小。例如，前述正、反列举的内容，如果用概括的方式加以描述，则可以是文字量更少的“除项目管理人依据法律规定、本合同约定，以定实施的情况外，项目管理人对其错误指令、建议或咨询结论，以及违反职业操守、损害其他方利益等行为的后果负责。”

4．共用句子成分

当句子中有多个相同的主语时，可以通过共用一个主语的方式避免主语的重复，减少文字量。当某一句子成分在复句中多次出现时，也同样可以采取调整语句的方法使复句的各个组成部分共用同一句子成分，从而节省文字量。

例如，某商品房质量保证书原稿中的表述为“因业主在卫生间装修时切割地面引起的渗水不在保修之列，业主在卫生间养水时间超过规范要求而引起的地面及墙面渗水，也不在保修之列。”由于“业主在卫生间”、“不在保修之列”均重复出现而且没有价值，可以通过共用而各自省略一个词组，改成“因业主在卫生间装修时切割地面引起的渗水，或养水时间超过规范要求而引起的地面及墙面渗水，均不在保修之列。”

又如，某公司在其奖品代金券的使用说明事项中，因“代金券”一词反复出现而显得十分啰唆。其实只要将用于列举的条款改成“本代金券的使用规则如下”，则具体的说明事项中便可以省略多个“代金券”，从而节省了文字量。

5．减少低效重复

合同文本中的低效重复，是指某些内容或表述反复出现但又并不具有法律意义。这种低效重复属于表述方式的缺陷，合同越是复杂这类缺陷越容易出现。为了保证前后表述的一致性，某些合同条款不得不引用大段的其他条款内容或某一特定的冗长词组，从而导致被引用内容的多次低效重复。这种表述不仅会占用宝贵的篇幅，一旦引用过程中出现不一致现象，还有可能产生权利义务约定上的冲突并带来不利后果。除非是用于强调内容，否则应当避免这类重复。

较为妥善的办法是，先识别或“制造”出一个关键词，其他条款只要简单地引用这一关键词即可，避免低效重复。如果该关键词过长或者太不明显，可以在适当的解释后注明其简称，并在后续的条款中引用该简称，以减少不必要的重复。这个被引用的关键词，在合同中必须是有特定的词义、有唯一的解释，那些过于“通用”而且无法明确其内涵、外延或具体指代的措辞，则不宜设定为关键词。采用这种方法可以有效压缩整体文字量，而且使版面得以简化。

例如，某合同中规定了代理商不得从事“超出合同约定的地域范围销售产品的行为”，并将这种行为定义为“串货行为”。如果合同其他条款要提及“超出合同约定的地域范围销售产品的行为”，只需提及“串货行为”即可。如果“串货行为”分为多种，则可进一步定义为“A类串货行为”、“B类串货行为”，以便于在合同条款中引用。

另外，引用关键词的方式要优于引用整个条款。如果合同中出现了一句“乙方违反本合同第×条约定的，甲方有权……”这样的表述方式等于让读者回头去核对那一条款是什么，然后再回头看下去。如果这一条的表述方式为“乙方违反本合同约定具有串货行为的，甲方有权……”则阅读时不必回头再看该条款约定的是什么内容。当然，较为完整的约定最好是“乙方违反本合同第×条的约定具有串货行为的，甲方有权……”这样不仅便于阅读也便于查找。

还有一些低效重复更为业余，必须杜绝。例如，某合同身份栏的内容如下：

甲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甲方”）

乙方：××××塑钢门窗制造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乙方”）

因为“甲方”、“乙方”在冒号前已经明确，后面的注释便属于毫无意义的重复，括号中的注释及括号完全应该去掉。

除了上述情况外，合同中的某些低效重复或内容重叠还与合同的结构安排或整体秩序有关。如果将本该集中表述的内容分散到了多个不同的条款，就非常容易扰乱合同条款的秩序并导致条款的遗漏或冲突。要避免这些问题，需要从结构设计、模块化等方面入手，具体请参见关于合同表述质量的讨论。

第四节　合同的质量原理

质量是任何交易中都必须考虑的问题，无论是转移财产、完成工作、出售产品还是提供服务都需要以质量充当衡量价格的尺度，否则价值及价格的差别便失去了意义。为了提供合适而且稳定的质量，人们不断对质量要素及质量标准进行研究，并因此推动了文明的进程。

合同质量也是如此，必须归纳出合同质量的要素并总结出衡量合同质量的标准，才能促进合同质量的提升和合同工作的规范化。即使这些标准只能定性而无法定量，也足以在许多层面控制合同质量。

一、合同质量的不同层面

合同质量的高低是有目共睹的，对同类交易的不同合同进行比对时更是如此。但合同质量也是个非常笼统的概念，因为它无法同工业产品一样拥有量化的质量标准。而且，仅仅是《合同法》分则中所列举的有名合同也有15种之多，而无名合同更是无法估计，要提供一个统一的、可操作的质量标准似无可能。

对合同的质量进行评价并设立大致的标准，是迈向规范化、正规化的一个重要步骤。现代工业正是有了标准化之后才进一步扩大了生产规模、提高了生产效率，资源也得到了更有效的利用。合同也是如此，有了质量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全面提高合同的质量水平、提高工作效率，并最大限度地减少争议、避免损失。

在现实的交易中，合同有着不同的质量层面。篇幅较长的合同固然更为详细且质量更有保障，但许多交易并不需要这类合同，因而“不完善”的合同在实际交易中大量存在。根据现实使用情况归纳，合同大致分为四个质量层面：

1．业务层面的合同

这是合同质量的最低境界，常在即时结清的交易中以票据、表单、提单等方式出现。这一质量层面的合同大量存在，因为许多交易需要简便地完成。例如，消费类购物、乘车都是简单的合同关系，其凭据等也构成了简易合同。

这类合同一般只具备交易所必须的标的、数量、价格等基本条款，甚至只能锁定交易内容而并不具备所有的合同基本条款，其他事宜均按交易习惯处理。由于内容过于简单，无法指望它们提供更多的交易细节及交易安全保障，无论是合同的内在质量还是外在质量有时都无从谈起。

2．商务层面的合同

这是合同通常达到的境界，既有卖方制作也有买方制作。合同必备的基本条款全部到位，合同四大基本功能均有体现，内容及形式均较为完整和正式。这类合同通常由业务部门起草，能够满足通常的商务活动需要，条款也相对详细。但这类合同往往系统性不强，在某些细节上尚不能充分利用法律所赋予的权利。

此类合同只能解决一些经常性的争议，能够保障其主要的合同权益，但仍有许多值得改进之处，特别是需要从法律专业角度调整合同条款。由于能够满足其正常经营所需，这类合同的质量可以视为中等水平。

3．专业层面的合同

这是有一定经验的律师介入合同事务后才能达到的层面，主要是给商务层面的合同加入了法律风险控制措施。这一层面的合同已从法律角度对各项权利义务内容进行了安排，当事人的权益能够得到很好的保障，通常是律师深度介入合同制作时才会达到这一水准。

从形式上看，这类合同一般结构清晰、模块完整、思维严谨、表达精确。虽然在某些形式上已经非常“专业”，但这一层面的合同在确保实现交易目的、增强条款实用性，以及提高权责明确性方面未必滴水不漏，仍有细化的余地。

4．专家层面的合同

这是律师合同工作的最高境界，合同无论是内在质量还是外在质量，也无论是法律风险控制还是商务安排均考虑得滴水不漏。达到这一境界的律师，不仅熟悉合同所涉及的相关法律还非常熟悉合同所涉行业的特点，并熟悉企业情况，与企业有着良好的沟通，其工作成果足以让企业负责人不经审核而直接签署。

这类合同的法律事务安排建立在充分的法律环境调研的基础之上，能够充分结合企业的交易需求和交易目的安排条款，使合同无论从商业角度还是法律角度都达到最高的境界。在篇章结构、语言表述、版面美化等方面也无懈可击，甚至既是高水平的合同又是详细的工作计划书，全面超越了前一层面的合同。

以上只是大致的分层，在具体操作中某些界面未必十分清楚，反映了不同企业在实际交易中对合同的不同层面的需求。律师应当根据当事人不同层面的需求提供相适应的合同文本，而不是无视交易的需求提供自认为“最好”的合同。

二、交易方与合同质量需求

相对完善的合同固然能给当事人带去更多的保障，但当事人双方却未必都能认可。并不是所有的交易都需要高质量的合同，合适的质量才是最好的质量。合同质量无法达到当事人的要求自不必说，质量过剩不仅意味着制作时间的浪费，还会导致阅读、理解时更多时间的浪费。

交易双方在交易目的及利益重心上的不同，决定了对合同条款需求的不同。交易双方的目的虽然都是通过交易获取利益，但双方的风险及责任并不一致。《合同法》第174条规定：“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因此，这里以通用产品的买卖合同为例，简要分析交易双方在风险及责任上的不同。

1．买卖各方的风险与责任

从交易风险上看，买方的风险主要集中在能否如约拿到产品，以及产品是否是自己真正所需，对于买方不具备专业知识时的采购、非经常性的采购更是如此。而卖方的风险则是能否如约拿到货款，以及产品是否涉及知识产权、质量责任、消费者权利保护等风险。

从交易责任上看，买方在交易中所要承担的责任一般只是按时、按量付钱，违约的类型少，因失误导致的违约几率低，履行的复杂程度低，而且几乎没有什么附随义务需要履行。而卖方则与此完全相反，需要对自己的产品质量、能否全面如约交付等承担责任，不仅违约的类型多、失误导致违约的几率高、履行的复杂程度高，即使交易完成仍要履行产品质量、告知、售后服务等义务。因此，卖方履行合同的复杂程度更高、责任种类多、责任周期长。

事实上，可以将合同中通过支付价款或酬金的方式换取产品、财产，以及由对方完成工作、提供服务的交易方统称为买方，而将通过交易换取价款或酬金的交易方统称为卖方。经过这样的概括，各种合同项下的交易其实都是买与卖的关系，买方与卖方在各类合同中的主要风险及责任实际上大同小异。

2．相对人对合同质量的要求

这里所说的相对人是指合同中的对方当事人，合同中的各个条款必须经过相对人完全接受交易才能实现，否则就需通过谈判、修改以达成新的平衡。买方的合同相对人可能是生产商也可能是中间商，卖方的相对人既可能是中间商，也可能是最终用户，不同的相对人在法律上的意义也不同。

卖方如果是生产商，一般会使用自己的合同以确保自己的利益，除非买方在交易中处于优势地位。卖方总是希望有长期稳定的客户，使用长期稳定的合同文本，以维护自己的利益、提高交易效率。卖方如果是中间商，则更关心如何将其上下游的风险对接，而确保自己赚取中间的差额利润。

卖方将产品卖给中间商的目的无非是想扩展分销渠道，但中间商的销售行为有时也会影响到卖方的利益，因而卖方在向中间商让利的同时还要约束中间商以防止他们带来麻烦。如果买方是最终用户，则卖方既节省了一个环节又节省了一笔费用。但生产资料、生活资料两大类的最终用户则与中间商不同，往往更关心产品的性能和质量，但他们在交易中大多处于弱势。

3．标的物对合同质量的要求

产品一般可以分成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前者包括生产用的原材料、生产设备等，后者主要是生活消费所用的产品。

不同批次的产品存在质量波动以及不同时期的产品存在价格波动都属于正常现象，而产品质量问题也迟早会在售后最终反映出来。因此，在可约定的范围内，质量责任承担到何种程度是合同中的重点。除了对产品质量问题没有最终利益关系的中间商外，产品生产者和最终用户对产品质量都十分关注，甚至在合同上也有所体现。

相对而言，产品的标准化程度越高、强制性技术规范越复杂、通用性越强，合同条款对于产品越不需要详细的描述，批量生产的汽车便是如此。而技术含量低、对买方产品质量影响小的产品也同样如此。例如，化纤原料的销售大量采用即时结清的方式，所用的表单既是合同又是付款凭证、提货凭证。

4．履行顺序对合同质量的要求

按交货在先还是付款在先，交易可以分为货到付款、款到交货、即时结清三种方式，每种方式都意味着风险的不同。在交易中，买方最好是货到付款，卖方则最好是款到发货，因为任何一方的选择都偏向于保证己方的交易安全，并保证己方交易收益不受影响。

但任何合同的履行都不可能两全其美，当一方的后履行策略无法转变为具体的合同条款时，则会退而求其次地通过加大后履行方的违约责任，来保证其交易安全和交易目的的实现。

某些大宗、长期的交易往往由供需双方签订长期供应合同确定供求关系，而具体的数量、价格则以交易当时的情况通过表单确定。此类交易只是合同形态采用分离的方式，其他与通常的交易并无不同，也同样需要在谈判中通过双方的博弈确定履行的顺序，并依此设立合同条款。

三、合同质量的评判角度

所有基于手工劳动或脑力劳动完成的产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很少具有统一、量化的质量标准，产品质量因人而异。由于难以量化和测量，对合同质量的评价以往只能基于简单的列举和主观判断。但通过大量的合同审查、修改、起草实践，以及对合同功能、结构的分析比较，笔者认为，从共性规律的角度仍能总结出系统的定性评价标准。

评价合同质量的角度应当根据当事人使用合同的目的，以及合同的内在功能、法律文书应有功能等角度出发，以系统的方式评价。

1．签订合同是为实现交易目的

合同是应用型的法律文书，签订合同的目的是达到预期的交易结果，因此必须从当事人能否实现这一目标去研究合同的质量。通常情况下，合同所能体现出的目的，无非是买方通过支付价款或报酬而得到相应的对价，卖方则通过交换而得到价款或报酬。

但从终极目的考虑，即使是商务活动中的买方，其交易动机仍旧是为了利用支付价款或报酬而得到的对价为其后续的营利行为创造条件。甚至即使其交易对价是员工的消费，也不过是一种激励手段，其最终目的仍是提高员工的绩效而使企业获得更多的利润。这种除了获得对价以外的交易动机，我们可以称之为交易目的。在合同中，它有时以合同目的的形式体现，有时则未能体现。

《合同法》中反复提到了“合同目的”并将其作为诸多关键性场合下判断合同当事人责任、权利的依据。当合同条款存在约定不明、相互矛盾、不同理解时，最终需要依靠合同目的去解释，因而在合同中体现合同目的或交易目的非常重要。但许多合同并不描述其交易目的，甚至也不描述合同目的，以至于合同目的需要根据推测才能得到，未能充分利用《合同法》对合同目的的相关规定。

在特定情况下，某些交易的真实动机未必是为了赢利。以采购原料为例，采购目的既可以是为了紧急出货也可以是用于库存备用，还可以是为了囤积居奇甚至为了从原料渠道方面削弱竞争对手的生产能力。而卖方从合同目的上只能看出是在取得价款或报酬，但其交易目的可能只是为了制造新闻用于推广，或是为了使买方对卖方的产品产生长期依赖，甚至是为了打压竞争对手而在低价倾销。

从本质上说，合同更应满足当事人的交易目的，而不是表面上的取得对价的合同目的，除非二者在交易中完全相同。

2．合同功能齐全才能提供保障

从前面讨论过的合同四大基本功能来看，在合同中实现了锁定交易平台、锁定交易内容、锁定交易方式、锁定问题处理这四大基本功能，合同就能达到如下境界：

（1）无论是交易内容还是交易程序，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均已明确到足以实现交易目的，根据合同条款可以解决双方履行合同时的所有问题。

（2）对于可能发生的违约情况已经作了预见和处置，任何一方、任何方式的违约都没有机会利用合同条款的漏洞逃脱违约责任。

（3）对于可能出现的双方均无责任但能够影响合同履行的意外情况，合同已经预见并约定了解决问题的方式和损失承担方式。

（4）违约责任的范围及承担方式足以补偿因违约给另一方造成的损失，而且除了丧失履行能力，违约方只有承担另一方转嫁的所有损失。

（5）无论是合同主体还是合同标的、合同内容均无法律上的瑕疵，如果产生争议则完全可以依合同及相应证据胜诉。

当然，这一境界是合同所要达到的理想状态，并不是所有合同都需要达到或能够达到这一境界，但这是研究合同质量所必须依据的假设。虽然理论上只要合同功能齐全就能充分保障交易目的实现，但实际操作却有更多的问题需要处理，正如设计理念必须经过工艺转化才能成为完善的产品一样。

要达到这种理想化的境界，在将主观愿望转换为具体的合同条款时必须确保两个方向上的质量。其中一个是前面已经提到的合同的主体、标的、内容等法律方面的内容，我们称之为内在质量；另一个则是如何通过恰如其分的表述将合同中的权利义务等思路精确地加以物化，我们称之为外在质量。

这两方面的努力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它要求合同不是一个对主观设想的简单记录，而是要结合法律环境、交易背景等制约因素，运用逻辑推理、语言表述等手段，在众多的可选项中找出最优方案并形成合同文本。它既是合同制作者法律知识、商务知识水平的体现，也是作者文字驾驭能力的体现，同时也是优秀的工作方法。为了说明内在质量及外在质量，我们将其分为两个主题来讨论。

四、法律为主——合同的内在质量

合同的内在质量，是指合同条款在实体及程序方面与法律规定、交易目的的符合程度。它以实现交易目的为核心，通过提高交易安全度，以合法化的安排保证合同不因法律问题而无法实现交易目的，并保证在发生意外时能够通过司法救济手段获得足够的赔偿。内在质量可分为与法律规定密切相关的五个方面：

1．主体资格是否合格

合同主体主要有法人、其他组织、自然人三类，但最常见的是企业法人。由于法律对企业的经营活动有着经营范围、许可、资格等方面的限制，合同主体资格的合法化便必须解决。否则，合同可能因此无效或部分无效并招致额外损失。

主体资格问题主要集中在提供对价以获得价款或酬金的一方，但也有个别的例外。例如，发包人明知承包人不具备相应资质而同意其施工，则要与承包人一起，对承包人的雇员在施工期间的人身损害承担连带责任。

2．约定内容是否合法

在主体资格完全合法后，合同所约定的内容以及合同生效的条件等是否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成为第二个必须解决的问题。在某些情况下，合同主体是否合格、合同内容是否合法等，都取决于条款的约定方式甚至表述方式，某些内容换一种约定或表述方式即可合法有效。

约定内容是否合法所要强调的，是合同内容要尽可能避免与法律强制性规定相冲突，包括《合同法》以及交易标的所涉及的各层次的法律规范。

3．合同条款是否实用

在解决两个合法性问题后，合同有没有为实现交易目的而设定实用的条款便成为第三个关注点。要更好地实现交易目的，就必须在必备条款之外充分运用意思自治的权利增加个性化的、有实用价值的条款，而不是例行公事泛泛而谈。

在合同中针对具体问题设定实用性条款，才能促进交易目的的实现。大多数的示范文本所针对的是抽象交易，无从考虑具体交易中必须解决的各种实际问题，因而通用性越强的示范文本针对性越差，使用起来越是隔靴搔痒。

4．权利义务是否明确

权利义务的明确性是指除了各类功能条款在形式上齐备以外，在具体问题上能够实质性地划清权利义务的边界。这一问题包括义务的可识别性、违约的可识别性以及责任的具体化等，它要求所有的权利义务只能有唯一的一种解释，不给任何恶意行为以任何借口，也不给违约行为以任何逃避制裁的机会。

越是能够简单地识别权利义务界限则权利义务越是明确，也越是便于争议的处理和责任的承担，主要工作是避免合同中的“约定不明”等情况。

5．交易需求能否满足

能否实现交易目的其实是交易中最为核心的问题，只是一般的交易都能不同程度地实现交易目的，所以才将其列为内在质量的第五项。

许多交易的交易目的只有企业高层才会知晓，甚至与法律没有太多关系。但交易目的与合同目的有关，而且与能否保障可得利益有关，因而也是内在质量方面的法律问题。如果合同中没有反映交易目的，并因此影响了当事人权益的实现，则不能不说合同存在一定缺陷，至少未能将法律资源用足。

五、表述为主——合同的外在质量

合同是作者思维能力、语言组织能力的外在体现。将双方约定的权利义务以合同条款的形式表述出来，是对双方设定的抽象理念及权利义务的物化，这既是技术也是艺术。空有好的理念而没有合适的表述，合同质量仍旧无法保证。

合同的体裁风格特征，是由法律事务自身特点所决定并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因而只有这种无可替代的专业表述方式，才使合同更“像”合同。美国人曾有感于专业语言的深奥难懂而发起过“plain English”运动，试图使专业英语平民化，但法律语言最终仍旧回归到原有状态。法律语言所特有的表述方式是其他表达方式根本无法取代的，离开了这种表达方式，法律文书的严谨性、庄重性、逻辑性都会受到影响，削足适履的结果反而是得不偿失。

合同的外在质量，是在合同工作中为了避免因表述不当而引起的不利法律后果，以及为了阅读、理解、执行后续工作的便利，而对合同外在表现形式所进行的安排。这种安排综合运用表达能力及逻辑判断能力，通过结构、语法、语句、措辞等方面的精心安排从法律以外的角度确保合同的质量。它涉及五个方面：

1．结构体系是否清晰

当事人为实现交易目的而设定的权利义务体系存在一定的结构，合同是对当事人权利义务意思表示的表达，同样要有清晰的结构才能顺畅地表达。之所以称之为结构，是因为各组成部分必须有架构组织、有秩序，而不是简单地堆砌。

具体地说，合同的结构体系是以技术手段保证合同的质量。它将合同内容分解成明确、层级分明的不同组成部分，并按照一定的秩序安排其前后及上下关系，使权利义务形成具有一定结构、条理清晰的系统，以清晰地体现不同层面的各类权利义务及相互关系，是对合同各类权利义务的有机组合。

2．功能模块是否完备

借助于清晰的结构体系，可以非常容易地根据交易目的及法律环境，通过分析判断结构体系对于权利义务的安排，找出漏洞、消除重叠，从而确保合同功能完整、内容模块到位。而合同的各个组成部分，就是合同这个有机体的各个模块。

各个模块围绕交易目的而相互作用，而这些相互关系安排是否到位则是判断合同功能模块是否齐备以及各具体模块的功能是否合适的依据。同时，功能模块理念是发现问题、保证合同质量的有力手段。

3．整体思维是否严谨

合同整体思维是否严谨其实就是严密性问题，与合同条款的明确性等也有一定关联。它要求围绕合同当事人的交易目的及交易特点等因素，通过严谨的思维使合同的不同模块、不同条款严密配合并事事有着落，以使合同浑然一体。

从这一理念出发，需要考虑不同模块间的关系、模块内上级模块与下级模块间的关系、合同各模块与其内部条款的关系、各条款与其他条款之间的关系，此外还要考虑各个履行阶段中权利义务的变化，争取合同“滴水不漏”。

4．语言表达是否精确

合同的语言表达必须规范、精准和一致，以杜绝各类低级的表述错误。任何不当的表述都有可能导致不利后果，因此对合同表述的要求是“精确”而不仅仅是“准确”，无论是标点符号、用词、语句、语法等都必须精确无误，必要时还要解释关键词的定义以及内涵、外延，确保表述的规范性和精确性。

合同“白纸黑字”的严肃性需要以各种方法精确地表达，以避免节外生枝。而精确的表达也是律师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的标志。

5．版面安排是否美观

版面是否美观既不是法律问题也不是表述问题，但也是一种对于律师形象的表达，而且表达能力的高低差异会非常明显。

合同是制作者交出的考卷，而版面质量又是所有人都能读懂的语言，代表着作者的敬业程度和审美水平。美观、庄重的版面使合同质量锦上添花并可以减轻阅读压力，这也是将版面美观作为评价合同质量最后一个指标的原因。正如德国人所推崇的那样，“一件好的产品也是一件艺术品”。

事实上，合同表述方面存在的问题远比合同法律方面存在的问题普遍和严重，而且对人们的“印象分”的影响也更大，直接影响人们对合同作者业务水平、工作态度的判断印象。因此，以良好的外在质量体现良好的内在质量，是给优质品以良好的包装，也是合同工作者内外兼修的目标。